左手扶植潛力藝術家，右手讓藝術走進常民生活——林平談藝術銀行的循環經濟【藝術家雜誌】

環環相扣的藝術生態系中，藝術家、收藏家、藝術機構、畫廊與拍賣行，在學術與經濟兩個維度中交流運作，共構出各自區域獨特的藝術環境。在群峰連綿的產業鏈中，貫穿並牽引彼此的活絡河流，則是一個由文化部設立，兼具政策推動與文化倡議性質的計畫——「藝術銀行」（ART BANK TAIWAN）。

全球的「藝術銀行」數量不多，卻也創造了許多突破原有藝術業界運行的精采典範，而臺灣的藝術銀行，同樣也乘著當代趨勢，不斷關注在地脈絡，拓展更具開創性的策略路徑。

 

• 藝術銀行的「左右手策略」

現由財團法人臺灣美術基金會營運的藝術銀行，每年由文化部編列預算購藏臺灣藝術家作品，並以親民價格向法人機構提供租賃服務。前北美館館長林平於2022年3月接任臺灣美術基金會執行長後，重新思考藝術銀行的定位與存在意義，進一步提出「左右手策略」：左手扶植潛力藝術家，右手則將藝術流通進常民生活、培養潛在藏家，藉此推動循環經濟，完善政府對藝術生態的支持體系。

藝術銀行為政策一環，又具有基金會的專業與運作彈性，林平表示：「作為基金會，藝術銀行可以扮演的角色是更加積極的。一個專業的藝術基金會要去橋接社會對藝術的需要，以及政策的需求，致力使公部門想推動的藝術政策更飽滿。」

「左右手策略」正是順應兩種角色的特性，以產業思維推動藝術生態的一雙手，在成本與效益、社會需求與政策目標之間，建立與時俱進的藝術循環經濟。藝術銀行扶植的對象，是正處於職涯初期的藝術家，這些「潛力藝術家」通常尚無畫廊代理關係，在美術館或機構展出的機會有限，市場基礎尚待確立。藝術銀行透過購藏作品，提供藝術家繼續創作的「第一桶金」——這是「左手」的任務；而作品再透過法人、美術館租賃，使之走入社會大眾視野——則是「右手」的實踐。林平表示：「左手和右手其實是一個光譜，我們適時地在光譜裡盡到責任，有些實踐偏向支持藝術家，有些則著重讓藝術可以進入常民生活。」

 

• 「左手」扶植潛力藝術家

文化部每年編列約2000萬元預算，由專業委員評估選件再執行購藏，讓藝術銀行每年可迎接100至200件潛力藝術家作品，至今已累積有3000多件。「左手」被賦予的使命除了相中潛力藝術家，更承接著讓他們在有底氣的環境中持續創作。

於此意識，藝術家作為創作者的獨特面貌，需要被更多人認識，促使藝術銀行網站擴充了深入介紹藝術家的「認識藝術家」專區。林平說：「接觸藝術的方式，是認識到藝術家是一個有血有肉、有思想的人。我們透過問題設計，呈現藝術家的生活態度、人生所愛、創作思考，並邀請藝術家從藝術銀行3000多件藏品中，推薦一件非自己創作的作品。如此，藝術家們也會去關心我們收藏的作品，並了解自身作品被藝術銀行購藏後，藝術銀行的相關實踐。民眾也能透過藝術家的推薦，學習藝術品生產者的思考和行為模式。」過去臺灣社會過度聚焦美術館體系，以至於對藝術機構該有的創造性之理解相對扁平，但林平認為藝術銀行正應該作為一種完全不同且支持藝術的重要存在。

 

• 「右手」將藝術品送到大眾視野

另一邊「右手」的主要任務――藝術銀行最知名的核心服務「藝術租賃」，正是讓作品能進入市民生活，即打造讓藝術廣為流通的「通路」。

藝術銀行的主要租賃客戶以法人、美術館為主，最大客戶為台積電。承租藝術銀行作品已成為台積電內部政策，一個廠區往往需要數十件作品。員工能在工作環境中接觸藝術，讓「生活中有藝術」成為自然習慣。「過去布置辦公室時，大家可能會覺得掛風景畫、海報、月曆就好，但現在多了藝術原作的選項。」租賃服務所帶動的，不僅有生活面向的改變，有些中小企業主長期向藝術銀行租借作品，久而久之也培養出收藏興趣，開始自行購藏，不再仰賴藝術銀行。這樣的轉變正是藝術銀行「右手」的長期目標——在將藝術品送到大眾視野的同時，也是在替社會培養潛在藏家。

然而，並非所有作品都同樣受觀迎。林平指出，目前庫房維持六成是經常流通的作品，其中約有兩、三成雖為美術館等級，但較難獲得一般業主青睞。她曾為此感到苦惱：「這麼好的創作，為什麼業主只著眼於排拒它們的陰暗與人生悲離面？」如此也讓林平更加反思藝術和人的關係。過程中她突然想通——藝術和常民的連結遠比想像複雜，牽涉文化、信仰與大眾價值觀。於是，藝術銀行在購藏與推廣策略上也開始調整，試圖直面並解決藝術進入生活面相的種種關卡。

因此除了實體空間，出版也是藝術銀行希望與大眾對話的媒介，與藝術家黃海欣合作，出版《藝術醒世要言》，以幽默的圖像提供讀者關於藝術收藏或與其近身相處的相關概念，透過生活語彙去帶動藝術的思維。林平強調：「藝術銀行將作品交給右手的過程，不僅只於物件權利的移轉與運用，這些教育與推廣也要同步推進，讓藝術可以成為生活中的創造性思維與療癒陪伴，如此也更是左右手互相循環的實踐。」

• 策展人是關鍵「中介」

扶植藝術家，也要讓作品被看到，如同左右手之間的大腦，林平視「策展」為重要中介，主動創造展覽契機，催化藝術與大眾的連結。藝術銀行尋求適合的合作契機，邀請，並鼓勵策展人以購藏作品進行策展，近年也推出多場廣受好評的展覽。

2023年應文博會邀請，林平設定藝術家10年生涯前後對照的主題來回應藝術銀行的10年成長，特別邀請客座策展胡永芬來選件論述、指定燈光規劃何仲昌，同時由藝術銀行的空間規劃團隊一起創造原生木料、具有工業風的展示系統，規劃刺激觀眾認知的藝術遊戲，這場「上半場比數10：10」的特展，成為一個向普遍大眾開放的里程碑。

2024年，受台灣好基金會合作之委託，邀請音樂藝術家王榆鈞於池上穀倉藝術館策劃「如果你先我一步聽見」展覽，王榆鈞從藝術銀行購藏作品中精選出21件，結合聲音的編排設計，創造獨特的觀展經驗。創作型的王榆鈞對音樂的質素十分敏感，因而對抽象作品特別感興趣，策展選件包含多件抽象作品。此外，藝術銀行亦協助缺乏策展資源的地方美術館，如屏東美術館便曾邀請藝術銀行偕同製作主題展覽。藝術銀行出版的「年度冊頁」自2023年起刻意邀請非視覺藝術領域的專業者，擔綱策展人的角色構思議題，挑選8到12件作品進行紙上策展。

在林平看來，在每一個事件與情境中，「策展人是誰」至關重要。從另一個角度檢視，「藝術圈內的策展人對藝術作品選件的手法大家已熟悉，也多可預期。我反而希望邀請更多跨界專業者，包含刻正邀請製作年度冊頁的馬世芳。這些人一方面要有足夠的受眾，對觀眾有一定的說服力，另一方面也期待他們能從中找到一條有趣的路，把這份另類觀點的選件，轉化成觀眾對藝術的興趣。」作為執行長，她強調自己所扮演的角色是「策展人的策展人」，透過各具觀點與視角的創意者，完成藝術銀行的大腦任務。

• 藝術銀行的終極效益―實踐循環經濟

在林平上任首年，適巧台糖洽商以租賃方式取代永久設置的公共藝術案。該案執行小組意識到，公共藝術作品一旦缺乏保管、維護，久而久之作品狀況百出、效果也不佳。向藝術銀行租借藝術品能避免一次性購藏造成維護問題，承租方無須煩惱作品維修、處置問題，甚至可以定期更換作品，讓觀者享受議題多元、風格各異的美學表達。林平說：「我們的重要價值之一，是實踐循環經濟，避免一次性消費，讓每次的藝術近身使用都能重新思考其永續性。」

藝術銀行購藏作品除了具藝術價值，也需具有適租性，符合一般民眾的生活與工作空間，包含對環境條件的考量等。因此，團隊除了具策展意識的藝術企劃人員、空間評估師、藝術修護師，以及外部專業的合作夥伴，例如保險業者、藝術包裝及運輸人員。這些重要的幕後角色，展現出團隊所集結凝聚的專精向度。其中今年更編整了組織資源，成立了「藝術修護站」，企圖為各界藏家與藝術家的作品，提供專業技術服務，讓作品可以長久陪伴在大家生活之中。林平說：「我希望人們明白，今天看見一件作品，不僅有藝術家投入創作的努力，背後還有許多專業人員提供專業的服務，而這些都是構築我們生命中，創造更多美的質地的重要循環結構」。

 

• 藝術銀行的作品既要叫好，也要叫座

藝術作品與大眾審美、美術館典藏的學術價值之間的角力關係，商業畫廊流通的作品價格與人氣再高，美術館也未必感興趣。那麼藝術銀行要的是怎樣的藝術作品呢？「既要叫好，也要叫座」是林平得出的答案，也是她與多方購藏委員們達成的共識。

然審視何謂「藝術」，再回歸思索名為「銀行」的意義，藝術銀行是否重視藝術作為資產的獲利與造血能力？外界常問的「KPI」指標呢 ？林平笑答：「公設基金會的優勢在於，它不必每件事情都以利潤為出發點，還是希望透過社會公益價值為人民創造福祉。KPI適用於企業與商業，但不全適用於非營利組織。有些非營利組織用KPI自我檢核，反而偏離初衷。所以我會把這個問題懸置，不會以KPI馬首是瞻。」若要為藝術銀行設定一項終極KPI，那或許就是讓左手與右手攜手協力，共同為社會創造更深遠的美學福祉。